叛逆柏林 作者簡介 名家推薦 作者自序 內容試閱 叛逆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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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柏林》
作者 陳思宏 / 定價 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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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柏林

 
★ 是流動油膜光彩般感情的散文,裡頭有關德國柏林的小故事,醇厚真情,無論你有沒有去過柏林,都令人流連與驚豔。這也是另類旅遊書,從歷史與人文述說一座城市,令人愛不釋手,絕對能引領旅者進入柏林的深度靈魂之旅。  ──甘耀明


★ 這人我認得,《叛逆柏林》一定有看頭,相信我!  ──李崗


★ 我喜歡到柏林拜訪思宏,因為他對事物的高昂熱情總能深深感染他人:一條街道、一個人、一盤菜、一件事。他總是開懷大笑替人解惑,在他身上沒有「異地」這名詞。如今,這些熱情出版了,文字與圖像描繪柏林與種種感動故事,他的眼與筆,不漂流不疏離,吐露迷人的交雜與融合。我也許沒有機會常去拜訪他與柏林,但現在終可以藉著閱讀,一頁一頁隨他晃蕩柏林。  ──吳億偉


★ 思宏不寫印象中壯觀理性的柏林,他愛寫瘋狂的,另類的,敏感多情的柏林。我特別喜歡看他寫那些城市暗影下,他與各種叛逆人物相遇的曲折故事,我相信這些故事才是一個城市的真正靈魂。  ──侯季然


★ 《叛逆柏林》不只是遊德必備的導覽書,更是一本深層探索跨種族、性別、文化地景的好書。無論是你住在臺灣,或是即將啟程流浪,這本結合旅行與文化思索的書,將是最佳遊伴。   ──高維泓


★ 總羨慕陳思宏有一抹獨特氣味,綻現在他的長、短篇小說裡緊湊纖麗,折映在他的人生,則有戲劇也偷不來的神祕轉折。我常懷疑他是無國界的——所幸柏林是一座夠悍的城市,才足以與他血液裡流動的詩意匹配。  ──孫梓評


★ 陳思宏隨緣居住柏林,卻比柏林人更柏林的把生活中的所見所聞轉譯為心影與圖像,呈現出柏林豐富的歷史文化內容,在流蕩著率性與誠懇的生動敘述間,我們不止看到了引人入勝的多面貌柏林,也讀到陳思宏豐沛的情感與種種思想軌跡,這是一個世界的柏林,也是小說家思宏居住柏林的內在心靈景觀。  ──蔡素芬


★ 他在東方失戀,卻在西方邂逅了更加迷戀的對象。對方是一座讓他重新定義生命意義的城市。這種情境讓旅居的層次提昇,一座城市的文化指南於焉誕生。閱讀此書,彷彿在聆聽他的愛戀故事。他如何跟一座城市交往,親密對話,或者拌嘴、吵架。但再如何困頓,他似乎已經難以和她分離。  ──劉克襄


★ 思宏是個說故事的高手;從台北到柏林,他敘述的生命故事,總是讓人豎起耳朵聆聽,用心感受,如同一幅幅生動的畫作,其中人物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讓聽者與觀者隨時都有動人心魄的體會。這些觸動靈魂深處的音符,串聯起來,譜出一曲曲異鄉生活的謳歌。《叛逆柏林》的書寫,超越時空的限制,連結歷史、跨越疆界、種族、性別的相異性,將人們的心緊密地扣在一起。  ──劉雪珍


★ 柏林是我心目中最精彩的城市,但其精彩處卻即使是長住也難以盡窺。陳思宏以他積極的冒險性格、犀利的觀察思辨,呈現了一個多元而深入的當代柏林,令我讀來只想立刻再踏上旅程。對於任何想了解當代德國文化的人,這是我推薦書單的第一名。  ──鴻鴻


★ 《叛逆柏林》不僅讓我嚮往柏林;更讓我嚮往的是作者那份勇於冒險、卻又願意細心感受周遭一切的赤子之心。閱讀它,不禁喚起我血液中那股想要出走的騷動;闔起書本,更不禁讚嘆,活著,真是件美妙的事!   ──鄭有傑

叛逆柏林

一九九九年夏天,我第一次來柏林。當時我失戀了,窩在師大路的雅房裡,不肯出門。好友臺美光買便當來找我,聽我說失戀故事,她說:「暑假出去走走吧。」Esther拉我出門,去師大校園的操場散步,一圈又一圈,青春原地繞著,她也說:「去旅行吧。」暑假來臨前,我得到了某個文學獎,獎金剛好夠買一張機票,我決定出走。去哪?我當時反覆聽著一張柏林樂團Rosenstolz的CD,歌曲裡的德文歌詞我一句都不懂,但女主唱的煙嗓總讓我想哭。買機票的時候,我在電話上跟客服小姐說:「那,就一張台北、柏林來回機票吧。」
我當時是個迷惘文青,愛劇場,讀蘇珊•桑塔格,在師大報名了法文班,房間牆上貼著波蘭電影海報,在雜貨店買完生活用品會提著抽取式衛生紙、沐浴乳在如今已經被時光吞掉的政大書城裡貪讀文學。其實當時我不憂鬱,但身體不自由,心靈無方向,胡亂讀書,總是用大笑掩飾恐懼。
我一到柏林,馬上就發現這是文青撒野好所在。

第一晚,我直奔劇場,德語劇場導演愛在舞台上噴血、讓演員全裸嘶吼,舞台上一個演員拿真刀恫嚇,血腥劇場把我的時差都嚇醒了。坐我旁邊的女孩,邀我去派對,我跟著進入了一個被塗鴉佔領的破爛公寓,那晚,我跟許多劇場演員、小說家、詩人聊天。陌生人問我:「你呢?你在做什麼?」我說:「我寫作,演很差勁的戲。」陌生人完全沒有以「經濟」來幫我找人生位置,只說:「那你來對地方了。柏林,到處都是差勁的演員,還有不會拼字的作家。但大家都好可愛。」

在台北,我的「志業」得到的反應通常是:「那你怎麼活?」「你們文青寫的東西賣給鬼看啊。」「演舞台劇沒薪水拿吧?」

那個柏林夏天,我的假期就是在劇場、柏林愛樂、銳舞派對、文學朗讀會裡度過。熱愛藝文的我,在柏林看到了許多文化人努力創作的姿態,那不是用貨幣可度量的付出,那就只是追求「美」的絕對熱情。離開柏林前,我在萬湖(Wannsee)湖畔野餐,陽光好,身邊的男女老少全都一絲不掛,我也突然發現泳褲的布料原來是彆扭,於是把褲子留給草地,奔往水裡噗通一跳,湖水柔軟地緊貼肌膚,自由的身體,原來如此清涼。失戀?我到柏林第一天其實就忘了這件事,這城市有撞擊人的力道,我站在柏林圍牆前,聽著為了翻牆追自由的死難故事,我自以為是的小悲傷,就自動瓦解了。

回到台灣後,我開始書寫這個夏天,在柏林看的音樂劇觀後感在表演藝術雜誌刊出,我努力以柏林為主題寫散文小說,妄想眾多文學獎的獎金可以讓我再度重訪柏林。

幾年後,我竟然就真的搬到柏林。

在柏林,我領了一張德國聯邦記者證,開始採訪的工作。我持續不斷地在自由副刊、聯合副刊、表演藝術雜誌、國語日報、文訊、印刻文學生活誌等寫柏林。我生活著,學習著,愛著。漸漸地,當年那個瘦弱文青,在柏林加載了十公斤歲月人肉鉛塊,在異鄉生活的磨練下,變得樂觀豁達,笑的時候很真心,在街上騎腳踏車時敢旁若無人地大聲唱歌,聽到節奏隨時可起舞,在地鐵裡看到醉漢當場脫褲尿尿,也能跟柏林人一起無聲觀看,靜靜地移動到別的車廂。

幾年前在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九歌出版社的總編輯陳素芳跟我說:「我有讀你在聯合副刊上寫的『城市角落:柏林』專欄,太短了啦,每一篇五百字,有沒有可能,寫更多?」

終於,那個口頭的文字邀請,成為今日的《叛逆柏林》。我傾聽柏林,書裡所有的人事物,都感動了我,我於是用文字寫下這些真實。柏林任我撒野,也給我空間,讓我安靜書寫。我眼中的柏林,狂放不做作,窮酸卻性感,新世紀的自信與歷史的傷痕交錯成獨特的城市織錦。當今的柏林,經濟履歷上還有赤字,市政府仍處於破產狀態,許多人靠著微薄的失業救濟金,勉強活著。但這裡的人文風景卻煥發蓬勃,藝術家、作家、電影人在此聚集,城市在與經濟數字搏鬥的同時,藝文工作者在這裡完成了許多動人的作品。

這是,柏林的掙脫術。歷史的繩索曾經牢牢套住這城市,但柏林的反叛精神沒有被摧毀,城市從廢墟裡重生,推倒了切割人民的冰冷圍牆,逃脫過往的陰霾,這是全新的柏林。

全書交稿後,我去參加柏林的龍舟大賽,但因有約提早離開。當天晚上,台灣龍舟代表隊打電話來跟我說:「你才走不到五分鐘,BSR的人就來找你啦。他們託付我一袋禮物,要我轉交給你。」去年此時,我在這個湖畔看到「柏林城市清潔」公司(BSR)所組成的龍舟代表隊,在國語日報的專欄上寫下〈橘色打掃龍〉這篇文章。刊出後,我把文章大意與報紙寄給「柏林城市清潔」公司,想不到,他們把我的文章放進了公司內部的刊物裡,而且龍舟代表隊帶著禮物,在今年的龍舟大賽現場尋找我的蹤影。他們問:「那位台灣來的作者呢?」

隔天,我輾轉收到了禮物。帽子、腰包、鑰匙圈,全都是「柏林城市清潔」的紀念品。我戴上帽子,翻閱他們的公司刊物,眼熱。雖然我們完全沒直接碰面聊天,但對我來說,他們就是說故事的人,我的筆是耳朵,我只是個愛聽故事的大孩子。該感謝的人是我,這些人,這座城市,把他們的故事囑咐給我,我只怕自己的文字力道不夠,對不起這些動人的故事。

是我,我在這裡,我就是那位台灣來的作者。這是我寫的書。書寫,就是我能給的,最真心的感謝。

叛逆柏林
內容試閱


虛線上的骨牌

現在走在柏林,除非特定地點,否則根本看不到柏林圍牆,只有一條歷史的虛線存在人們心中。二OO九年十一月九號,是柏林圍牆倒塌二十週年紀念日。為了紀念這天,柏林市政府激發創意,決定以「骨牌」來象徵這個改變世界歷史的時刻。

朋友馬丁當初一聽到市政府要「重建」柏林圍牆,非常不苟同。二十年前牆倒了那一夜,他離開東柏林的家,擠過人群,去西柏林找他的姊姊,彷彿走了好久才找到。門開了,他姊姊一臉惺忪回答他:「請問您是?」馬丁每次形容那一夜,總是非常魔幻:他的身體摩擦過幾萬人的騷動,皮膚刮過那些東德士兵的槍口,喇叭聲、叫囂聲、撞擊聲拉扯他的頭髮,直到他真的通過圍牆檢查哨,貪婪呼吸西柏林的自由空氣,發現身上的萬千毛細孔都像每個渴望自由的東德人一樣張嘴吶喊,衣服破了,皮帶不見了,鞋子只剩一隻。就在此刻,他回頭看,發現牆的另一邊,就是他東柏林院子裡那棵大樹。少了這堵牆,見到親人,原來只有幾步路。
這段路,他卻覺得走了一輩子。

所以當他女兒馬雅跟他說:「爸爸,我們這幾天在學校畫骨牌,就是新的柏林圍牆喔!」他非常憤怒,跟女兒告誡:「那牆早就倒了,不要去參加那個爛計畫!」馬雅說老師也歡迎家長一起到學校為那幾塊大型骨牌貢獻一點創意,隔天就硬拉著爸爸到學校去。在學校,老師把小朋友們分組,幾個人負責一塊骨牌,自由創作,主題不限。其實這個把他們國家割裂的圍牆倒下時,這些小朋友根本都還沒出生,透過在空白的骨牌上畫畫,他們學習了那段重要的歷史,爸爸口中的柏林圍牆,彷彿跟他們接近了許多。馬丁看著小朋友們畫作,驚訝地發現,這些小朋友畫出來的那些亮麗的色彩,都跟自由和平有關。馬丁態度軟化,跟著女兒一起畫了一隻熊,熊手上旗幟寫著「愛與和平」。

我和馬丁一家人,約好一起去拜訪那些骨牌。我被眼前的壯觀的骨牌給震撼到,小朋友們的筆觸如此多彩,豐富的想像力在每塊骨牌上蔓延舞動,這新的骨牌牆,美到令我感動。

當晚,在幾位重要歷史人物的起始下,骨牌牆再度被人們推倒。

人們在街上歡呼歌唱,骨牌往前倒,歷史往前推,人們不要牆,不要那條地球上的虛線。跨過疆界,推倒圍牆,這時世界沒有征戰紛擾,和平在不遠處。

骨牌倒的那一剎那,我可以感受到整座城市微微顫抖。這天,馬雅與許多柏林小朋友們,以及全世界的小朋友們,都用他們的畫作參與了這個歷史時刻。這一千塊歷史虛線上的骨牌,讓我見證到德國人的省思,透過學童的參與,這紀念活動飽滿著教育傳承。
我微笑著道別,看著馬丁一家人穿過那條歷史虛線,手牽著手回家。


萊比錫書展Cosplay紀事

早上六點。在空蕩街上等好友阿辛來接我,一個身穿亮紫色披風的少年迎面走來,染成紫色的眉毛在他未醒的臉上打呵欠。他的突兀鮮豔喚醒我,心裡盤算一天數據:從柏林到萊比錫車程三小時,手上的德文講稿四頁,此刻攝氏十度。阿辛的跑車刷進視線裡,他從車裡探頭說:「緊張嗎?」

九點整。萊比錫書展的停車場,鄰車一個大鬍子,載著一群打扮成美少女戰士的女生。他殷切交代:「這個袋子裡有媽媽準備的午餐。我五點準時在這裡等。」少女的雀躍淹過大鬍子的囑咐,快速奔往書展會場。

中午。我發現我有偏見。我在動漫館裡遊盪,被眼前這些動漫人物不斷驚嚇。那個中世紀武士一臉憤怒揮動道具刀,這個公主臉上的妝厚到可以抵擋刀劍。他們大概都十五歲上下,痘子在臉上開派對,站姿不羈卻又遮不住些許尷尬。他們在台上盡情擺動身體,爭取扮裝大獎。他們身上的廉價布料與肌膚摩擦,在密閉的空間裡滋生許多異味。現場太多尖叫,我掩耳走到戶外。

三點。偏見翻轉。我在德國文學出版社Suhrkamp的攤位上,看到一個綠髮扮裝少女認真地翻閱一本文學小說。奇幻文學朗讀會場裡,許多角色扮演者在台下認真聆聽。泰國炒麵攤子前排了一群穿和服的少女,近看發現每個都是男生,他們旁邊幾個高大的日本武士,都是女生扮的。我發現扮演這事不單純,這些青少年自己買布料、手工縫製衣裳,這種投入是種養成,往後人生可盡情運用。他們放下青春期的尷尬,在公開的場合裡擺動身體,這是自信。而暫時超脫校園與常軌,在角色扮演裡鬆動性別,演出一天的醜怪或豔麗,青春可以這樣嘉年華。

五點。我和育立上台,講到漫畫在台灣也是主流時,發現觀眾席遠方有個扮演者聆聽著。她不久後走開,臉上有微笑。

六點半。停車場上,許多家長等著子女。少男少女們收起劍,拉起裙擺,妝花了,腳痠了,走向父母。

晚上九點。往柏林的高速公路休息站,今天早上喚醒我的紫色男孩,就在我前面等著點餐,他的披風上都是簽名與塗鴉。這件披風,會陪他度過青春期,孤單的時候穿上,跟著想像飛馳,正面迎向「成長」這個討厭鬼。

偏見,被我留在萊比錫了。

廣場上的柴可夫斯基

腋下夾著小板凳、野餐毯,臉上擦上防晒油,頭戴巴拿馬草帽,換上短褲與涼爽的花襯衫,出門去。但我們不是要去河邊野餐,我們要去一場古典音樂會,柴可夫斯基第四號交響曲正在廣場上等著。

時鐘指向下午四點,樂手們走上台,群眾用熱烈掌聲歡迎。然後,穿著白襯衫的巴倫波因走上舞台,大家用歡呼聲向這位音樂傳奇致敬。他高舉手上的指揮棒,原本鬧烘烘的廣場,突然就靜下來,樂音響起,壯闊的第四號交響曲馬上佔領了整個廣場。我看著大螢幕上年邁矍爍的巴倫波因,他的白襯衫第一顆扭扣沒扣上,用輕鬆的穿著親近市民。這個首都的中心廣場,今天車聲不開張,人語也打烊,只留下古典音樂。

我也看著廣場上的市民,大家身上皆是極輕鬆的衣服,短褲背心墨鏡草帽,在冬衣裡藏了幾個月的白皙皮膚終於出來透氣,在烈日下微微紅著。我發現,這才是最舒服的聆聽古典音樂姿態啊!不用費心打扮,正經八百的西裝禮服請留在衣櫃裡,廣場上的露天古典音樂,你可以盡情躺著,喝乾手中的冰酒,踢掉咬腳的鞋子,你要用怎樣的姿勢聽音樂,隨你。於是,古典音樂一點都不高高在上,那些優美的音符,是頸下柔軟的枕。

我的身體緊貼著廣場,彷彿聽到廣場跟著音符起伏呼吸。一九三三年五月十日,納粹年輕學生受到煽動,就在這個廣場上焚書,兩萬本文學、哲學書籍在這裡被焚毀。那把憤怒、專制的火,在納粹戰敗後才熄滅。今日,廣場上有一個以色列藝術家米夏.烏曼(Micha Ullman)設計的裝置藝術,提醒人類這個文明史上的汙點。烏曼在廣場中央挖了一個地下空間,裡頭四面牆都是書架,所有的書架,都是空的。

這天,廣場上滿滿的人潮,與那些空的書架成鮮明對比。如果用廣場來比喻這座城市,柏林歷經過焚毀,拍掉肩上過去的灰燼,昂揚站立。這座城市,這裡的人們,用音符、更多的文明,填滿那些空的書架。


街頭的慈悲

《掃街人》與《摩茲》(Motz)是柏林關懷街友的組織所發行的刊物,街友或需要小金額維生的人們,都可用低廉的價格購入刊物,然後在城市裡販售。在柏林遊走,很容易在人潮洶湧的街道、廣場、地鐵裡遇見販賣這些刊物的人們。販賣這些刊物的所得當然不可觀,但這是取代乞討的販賣行為,主動積極且帶有尊嚴,讓貧窮的街友也能透過簡單的商業交易,為自己賺到晚餐費用。

遇到這些人的時候,我只要口袋裡有零錢,都會以購買支持。我喜歡這種刊物的存在,每個社會都有需要幫助的邊緣人,這種刊物讓他們進入城市的繁華地段去販賣,讓經過的人都會看見貧窮階級的存在。目睹了,於是有可能引發關懷。而且,在所謂的精華地段,再怎麼高級,也不能驅離畸零邊緣人,沒有刻意的族群淨化,《掃街人》販賣者與穿高級西裝的生意人,一起過馬路。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遇見了加菲貓。

我和攝影師朋友在地鐵裡,剛好遇見兜售《掃街人》的男子。我上前詢問,可否讓我拍照?他聳肩,不介意鏡頭對準他的潦倒。他說,因為他身形圓潤,於是街友們都稱他為「加菲貓」。加菲貓話很少,藍色眼珠盡是悲傷,他和愛犬威瑪(Wilma)無論晴雨,都出門販賣《掃街人》。我想問他身世,但他的寡言阻擋了我聽故事的好奇心。他只說:「人生很苦。」

道別的時候,我塞了十塊歐元,感謝他願意入鏡。但他從口袋裡拿出五塊歐元,找給我說:「幫我捐給日本的地震災民。」
加菲貓靠街頭的慈悲,卑微地活著。但他也願意付出,與世界分享他的微薄。真的,目睹光鮮亮麗的自大之後,我好慶幸,能遇見貧窮邊緣的慈悲。


都是柏林人

好友卡爾斯登正在組成抗議團,時間緊迫,問我要不要加入。他幾天前去看牙醫,在躺椅上被女牙醫拒絕診療,女牙醫對他說:「像你們這種人,應該去看特別的牙醫。我無法處理愛滋病患。」卡爾斯登平常是個脾氣火爆、心直口快的柏林人,但在診療躺椅上張嘴躺平的脆弱姿態竟然讓他砲火熄滅,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牙醫請出門,完全沒回嘴。

他站在牙醫門口許久,才發現自己竟然遇見了醫療歧視,馬上決定號召抗議,把恐龍醫生趕出社區。

來幫忙製作標語的朋友不斷湧入,許多人帶來蛋糕點心,抗議行前準備變成歡樂派對,卡爾斯登在男友的鋼琴伴奏下,高唱一首惠妮休士頓,高音被所有人的鼓譟削尖,待會就用這個分貝跟女王姿態,把尖銳的憤怒丟回女牙醫身上。我看著滿室歡笑的人們,有黑人、白人、黃種人,有男人、女人、變性人,有些愛男人,另外一些愛女人,少數幾個男女都愛,性別不是重點,「愛」才是關鍵字。刻板不刻板不重要,這些人都勇於做自己。柏林是個性別開放的城市,市長沃夫萊特(Klaus Wowereit)是個出櫃的同志,在各大場合都可以看見他與伴侶的身影,選民把票投給他,性向不在考量範圍,政績才是重點。

卡爾斯登的遊行隊伍,浩浩蕩蕩出發。我因有採訪工作而必須離開,無法目睹對抗恐龍牙醫的行動。這城市常有許多小規模的抗議活動,市民受到不平等對待,可不會靜靜地吞下遭遇。幾年前,位於「諾蘭多夫廣場」(Nollendorfplatz)的冰淇淋店Dolce Freddo,就嚐到同志社群的憤怒。「諾蘭多夫廣場」是柏林同志聚集的社區,幾對男女同志伴侶在店裡買冰淇淋時有親密的動作,竟然遭到老闆無理對待,要求他們要親請去別的地方親,不要在他店裡做讓他不舒服的動作。同志社群馬上發起柔性抗議活動,數百對同志伴侶聚集在冰淇淋店外,在陽光下開心地親吻,抗議冰淇淋店的羞辱。我的英國朋友麥特就住在這附近,他帶著老婆小孩前去買冰淇淋,在老闆面前用力親吻,他老婆故意用低沉的嗓音對老闆說:「我是變性人,我上禮拜還有小雞雞喔。算了,不買了,你賣的冰的口味是歧視,我們吃了會拉肚子。」他們不要小孩在一個有性別歧視的社群下長大,老闆你不長眼,就請你看看弱勢族群如何能在短時間內讓你的生意一落千丈。

牙醫被抗議的陣仗給嚇壞了,迅速道歉,承諾給予免費診治。結果現場的朋友全都突然牙痛,他要補牙、她要根管治療,馬上預約免費診療時間。女牙醫心中的歧視一定還在,但至少,她不得不學習尊重。醫療歧視一旦成立,她可是會失去執業證照。

這是柏林,族群共生的都市。這城市可以這麼驕傲地站在世人面前,因為弱勢團體可以大聲說話,同志可以當上市長,國會裡的外交部長也是出櫃的同志。男人、女人,黑人、白人、黃種人,愛男人、愛女人,都是人,都是柏林人。


完好的廢墟

我跟消失好幾年的C約在柏林街頭見面。C「身世」複雜,剛認識他的時候,他跟老婆小孩簡直是服飾型錄裡的燦爛白人家庭,幾個月後他離開家庭,申請離婚,以女裝出現在我眼前,乾燥的嘴唇上多了鮮豔口紅。又過了不久,他發了電子郵件給所有朋友,他毅然離開柏林,因為愛上了南美洲女同志。

幾年沒見,我們約去「索芬劇場」(Sophiensaele)看舞,當晚的表演跟城市空氣一樣乾燥,我們都覺得難看。但是這個焦黑破敗的小劇場跟我幾年前來柏林時一模一樣,破敗的硬體環境裡,卻生出許多動人的表演。這就是柏林,許多狀似危樓的場域,是藝術家最愛的角落,太精緻人工的地段,其實有諸多限制,不適合自由。C一整晚罵柏林,房租漲、雅痞滿街、藝術家都出賣自己了。

劇場外的路燈下,我終於看清C臉上的乾裂粉底,他雖然今天以男裝現身,但臉上卻是濃厚的粉妝,只是他皮膚太乾澀,粉底掙脫皮膚,隨時要崩塌。我突然明白為何我這麼愛柏林,因為這都市傷痕太多,廢墟太多,兩德統一這麼久了,市政府依然破產,很多劇場夜店畫廊還住在破爛的建築裡,公園裡的綠山丘是用二戰後那些殘破瓦礫堆起來的。因為這個城市未完成,所以廢墟處處,爛東西有種鬼片的魅力,誘人看下去。

我沒多問C好不好,因為我知道他很好,他如此廢墟一座,蛻變的故事還沒演完,跟柏林一樣。

叛逆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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