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是落寞。因為誰也不會有時間真的能扔掉嘻嘻哈哈，讓別種情緒進來。也許，這就是她那麼有學問，有深度，而我們總是淺淺的原因。
我們之中對她的看法也不一樣：有的叫她胡姐姐，像我。有的叫她Aunt，或甚至她的英文名字。
有許多人會以自己能安於孤獨，安於寂寞而自豪，大藝術家不都孤獨而寂寞得要死嗎？可是，胡姐姐從來沒有掩飾過她恐懼寂寞的心情，她從未掩飾過她無法超越這注定似的寂寞的惶恐。她怕寂寞，怕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乎每一刻都成為一種惶惑的高潮。
任何人都一眼就會看出，胡姐姐所以六神無主的惶惑，是因為她終於沒有找到：她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有時候會悲哀的說：我就一天到晚到時間去上課，到時間去寫文章，到時間去廚房弄點食物，然後坐下，對它們望著，到時間上床，兩眼卻望著天花板。
父親病逝異鄉，是寂寞的開始
胡品清的父親，浙江紹興人。畢業於保定軍校，後來就在黃埔軍校做教官。北伐開始，這位革命軍人投身於這次歷史性的戰爭，在民國十五年，就病逝於戰爭之中，留下了三個小女孩，胡品清是第一個女孩。
這是寂寞的開始，也是欠缺的開始。在胡品清的生命中，「完整」總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父親在世的時候，也並不常在女兒的身邊，但是，對於那個敏感的小女孩，感覺到一個父親的存在，是有依恃的完整。而父親突然在異鄉死去，就此消失，那種感覺，一定是可怕的。蠶食著她不成熟的心靈。也許造成一種對死亡的病態看法。
那時，她在江西唸小學。每年夏天放假的日子，這個小女孩就住到祖母家去了。祖母，和祖母的家，是一種改變的嚮往。那幢鄉下別墅式的大宅第，環繞著花園。樹木、花草，與從山頂上望出去的一大片景色，都能把這個憂傷的小女孩溶解。她面上的陰影會柔和一些，紅潤一些。
可是最迷人的時光，仍然是隨著祖母朗讀詩詞的時候。祖母是一個多麼豐富但嚴肅的老太太呵，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快樂也摻和著痛苦，因為，祖母也同時是一位嚴厲的老太太。
羞怯的小女孩，在這種嚴苛的管教下，就變得更沉默，更膽怯了。
可是，那時的胡品清忍受了這一切，因為有一個地方，可以馳騁她早已迸發的浪漫的情懷。那就是詩詞的書卷之中。她不對著花園或花園以外的山下景色發呆的時候，就會完全避入祖母的藏書之中。這個小女孩就這樣孤寂的打發著她童年的時光。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了。
一直到上中學，才離開了那山莊。胡品清當時是在江西一個貴族式的教會學校，校名叫葆靈女中。她開始涉及更多西洋文學的範圍。
然後有一天，她在江西的文廟內參加浙江大學的入學考，考取之後，戰爭爆發，學校搬到廣西的宜山，一年級就在廣西美麗而奇異的山水之間唸的。二年級學校又搬到貴州遵義，一直唸到畢業，這是流浪的開始。
大學一畢業，胡品清到了重慶，在南開中學教了兩年英文，然後到中央通訊社當過英文編輯。最後進入法國駐華大使館的新聞處作翻譯人員。
感情像動人、戲劇性的愛情小說
她感情生活於是轉變。在法國大使館裏，有一個年輕的、英俊的、魁梧的、愛情小說中男主角式的法國官員，突然被當時秀麗、羞怯、沉默的這個中國少女吸引了。他們感情上的發展與經過，完全是一幕動人的、戲劇性的愛情小說中，我們慣常所知的情節。
後來，這個法國軍官就攜著他的中國小新娘去法國了。
在巴黎一年，塞納河的流水，聖母院的鐘樓都深深撩起了這個異國新娘的鄉愁。她開始寫詩，以一個中國女子自古以來典型的情懷，在生活的愁悶中，寫了許多感懷的詩。感傷、多愁的吟詠。是一種童年時注入的舊詩詞才女式，與西方浪漫式的混合。
第一首是抒情調的「花房五題」，登在國內的藍星詩刊上。那是民國五十年。
巴黎的一年，她寫了不少現代形式的詩。後來就去了泰國。在泰國一住四年，在情感上已開始從最初隱約不穩定的癥兆，變成很明顯的爭執了。那位愛情小說中英俊的男主角不耐的說：「妳做一個男人的妻子，而結果只知道一天到晚寫詩。寫詩，寫詩，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一個小天地裏，那麼不切實際……。」
胡品清在泰國的四年中，出版了一本李清照式的舊詩集，題名「湄窗集」。
湄南河的流水，一如塞納河的流水，已逐漸流去了她的年華。再回巴黎，她沒有想到竟會一住六年。
她出版了一本法文詩選。編譯了一本中國古詩選，後來又編譯了一本中國新詩選。就在編這本新詩選的時候，胡品清認識了覃子豪。他們是由在巴黎開一家畫廊的周麟介紹通信的。
民國五十一年，她終於下決心整理了她的情感，獨自到了台灣。那是十月，深秋陽光在她疲倦的眼簾上閃爍。
當時，她曾寫信給剛創辦中國文化學院的張其昀。張先生在胡品清唸浙江大學的時候任地理系系主任。他立即回信給遠在巴黎的這個學生。
胡品清歸來，就這樣住到了山上。
回到陽明山上，教書、寫詩
她在文化學院研究所裏教法文。後來做了法文系系主任。她教書，寫詩，在山上「修行」。
她出版了一大堆作品：英文本的李清照評傳、胡品清譯詩與新詩選、人造花詩集、西洋文學研究、現代文學散論、夢的船（包括散文、詩、小說，和評論）、夢幻組曲、最後一曲圓舞，晚開的歐薄荷、芒花球、法文的法國文學史（一本教材）等。
胡品清顯然寫得非常勤快。她有時也向我們抱怨：我不得不寫，不然我做什麼呢？
許久以前，她還翻譯過一本法國的童話「小王子」，是一本現在很著名的很動人的童話。可惜沒有出版。
在她「最後一曲圓舞」中，有一段是：其實，我並不蓄意追求一份悲劇美，我嚮往的始終是該屬於女孩子的平凡的幸福……所以幸福不可能是平凡的，只可能是詩意的。我選擇的是詩，而我能享有的卻是悲劇，所以我總是無助和無奈。因為幸福一直遠離我，而且我正在變老。時間不讓我等待潘朵拉盒子裏最後飛出來的東西。
這差不多就是現在的胡姐姐了。她突然大量的寫散文，而很少寫詩。胡姐姐說：我覺得用詩的語言不能盡訴情懷，所以改為散文體，現在，我幾乎以寫散文為主了。
在外表上，她似乎也改變得很多。我們總希望她能夠跑到陽光下曬一曬，不要老是侷在屋子裏。她穿得比較考究了，細心了。常常純白或翠綠。這樣喜愛綠色的心靈，怎麼會讓位給蒼白、青灰的呢？ 有一陣子，我們常常會在音樂會裏遇見她，在畫廊裏也偶爾瞥見她一晃而過。她似乎又尋得了可以交換的心靈，在她自己那個單純的自我的小世界中，除了一種心的溶合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可以打擾。在別人看來，也許不可思議，也許很奇怪，也許會招致輕蔑，但是，她是不會理會這些的，其實，她又何必理會呢？
另外又有人覺得奇怪，為什麼胡姐姐永遠仍停留在一種少女式的情懷，一種感傷的，永遠是小小的自我的抒情，一半舊式才女一半西洋的混合。不過，如果你知道她如何不關心人家的觀感，甚至不關心拋開她自我以外的世界，我們如果知道這些，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所謂幸福，真是一種曖昧的東西。有時候幸福會以憂傷的形式出現。有時候，我們也會有點懷疑胡姐姐，她是不是自己陷進那個泥沼呢？她究竟是聰明的還是愚笨的呢？她那樣不會安排自己，處置自己。她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可是，她又不肯丟掉一些別的去獲得。
她無法超脫的，只是啃噬她比死亡更深的寂寞。
本文作者張菱舲女士，知名女作家，曾任中華日報副刊編輯，著有《紫浪》、《外太空狩獵》、《風弦》、《朔望》等小說、散文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