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吳,是認識吳緯婷的開始〉

吳緯婷,宜蘭人,一九八七年生,師大國文系,倫敦大學Goldsmiths學院藝術行政與文化政策碩士。曾獲優秀青年詩人獎、金車現代詩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等。詩作多次入選《臺灣詩選》。著有詩集《一次性人生》,散文集《行路女子:記每個將永恆的瞬間》。

        結識「吳」緯婷,而且一見如故,跟都姓「吳」有干係。二○一九秋末、疫情來襲前一年,震怡基金會頒獎典禮上,她上台領取新詩獎時,一名小女孩不怕人多生分,跟著上台,或拉著緯婷、或拉著她的衣襟,坐一起的評審與我小聲說,「這麼年輕,孩子這麼大了呀……」

  原來不是孩子,而是兄長的女兒。緯婷住宜蘭、又姓吳,難免讓我想起吳沙。清乾隆人士,曾經率領族人開墾宜蘭。「吳」氏宗親名人著實不多,而且我幼時,曾經收看華視電視台改編吳沙生平,讓我在記憶的翹翹板上,悄悄放置吳沙、吳緯婷。緯婷若知道我的心思流動,可能會笑暈。

  不知曉吳沙、吳緯婷有無連結,但八百年前肯定都是一家了。二○二四年底,我與緯婷等人,應黃大魚基金會邀請,於宜蘭各個高中院校,進行快閃式演講,我正好有機會聽了一場緯婷的演講,聽她細述宜蘭與她的人生互涉,更知道緯婷與宜蘭情感深篤。

  原鄉與緯婷有著療癒關係,且是人生困惑的解碼,她穿梭田園宜蘭與城市雙北,泥路深處明鏡出現,山林成為緯婷映現自己的方式。〈寂靜山徑〉,「我們在那不可抗拒的/甜涼的撫摸中/成為一行泥土上荒裸的/突然甦醒的樹木」。〈山丘〉,「漂亮的山丘是/亡者居住的地方」,荒蕪、荒原,是詩人回顧過往與改變的蹤跡,緯婷塑造的原鄉呼喚並非「地誌詩」,而是一種手勢、一個指引,在她的信仰山林回歸中,勾起讀者的原鄉。地名、鄉鎮,化為更寬闊的語言符碼。〈焦慮〉,「荒地裡最碩大的形體/我自己即是上好的肥料」,以私己之情,纏綿眾人之意。

  這是情意的擴大、極大,認識地名,繼而錘鍊地址,再來成為地標,故而遷徙了、流浪了,夜寂時分,拿出心靈羅盤,指針跳躍中,隱隱約約、閃閃爍爍,然後明明朗朗。

  震怡基金會頒獎典禮後,我與緯婷互相贈書,散文集《行路女子》被我帶到廈門、杭州,果真「行路」呀。旅途上,曾經扼要紀錄《行路女子》的特色,「音節晴朗,比喻用語活潑生動,古典與西方知識相處融洽。相對客觀的角度,讓理路變得清晰、心境變得晶瑩」。再則,「文字的巧思很多,尤其詩意飽滿。隱喻跟象徵常常點到為止」。

  留白處,也許是「結尾」或者「截尾」,截去更多的說明。去處、來處,不必多做分說,所以是「行路」、所以已在「旅途上」,而若綜觀緯婷作品集書名,「行路女子、一次性人生、白T」,都是清淺如潮、音節輕揚,關於人生之沉重,足跡上的泥漿或輕塵,灑淨、除魅,然後轉化、幻化,都是緯婷的修練。

  《一次性人生》裡頭「潮」、「水」繁多引用,再到了《白T》路徑歧出,緯婷的行進軌跡潮聲不斷,繼而行路不止,居無定所,然後流動有址,感到一個巨大的心靈圖像朝我貼近。我忽然有感,讀緯婷,不要被幾本、一本、一詩、一句、一字拘束,而去想像一個人與她的作為。

  只是姓「吳」,未必就挺姓「吳」的。二○二三年冬初,緯婷〈購物男子〉獲得第十九屆林榮三得獎小品文,英俊多才的夫婿陪伴領獎。多年不見緯婷,再見充滿歉意,「很遺憾哪,我沒有給購物男子高分……」那一年我擔任決審委員,訥訥地還想解釋些什麼,緯婷嫣然一笑,她極可能想著,反正吳老師不愛這篇,總還有人愛,你瞧,我不還是得獎了嗎?評審之「惡」,莫過於遇到得獎作家,還原評審現場,卻缺了這一票。

  緯婷笑得甜且開心,倒是我經常「吳」中生有,胡亂想著。我曾經受邀參觀吳沙舊居,曾經為詩,「潺潺,水的複沓/石頭與水誰主誰客……一條河流,沙沙印拓歲月/記有石頭在它的上游」。

  也以此文紀錄我與「吳家」緯婷的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