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一九五二年生,陝西省作家協會主席。長篇小說代表作有《浮躁》、《廢都》、《秦腔》、《古爐》,散文代表作有《商州散記》、《醜石》、《定西筆記》等,曾獲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香港「紅樓夢.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施耐庵文學獎、當代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等。有五十多部作品被譯為美、法、德、瑞典、義大利、西班牙、俄、日、韓、越南文在三十多個國家出版發行。
主編雜誌供養一個寫作平台,作者來去無數,看似熟悉許多作家,但如同大海捕魚,我所熟悉的海域,可能只在內海。這證據,就讓楊隸亞來說。
主編《幼獅文藝》十七年,不曾收過隸亞投稿,她以〈結婚座〉獲得林榮三散文首獎以前,我常常在報章讀她。二○一七年楊隸亞出版《女子漢》散文集,從此「女子漢」不只是書名,也是別名,這意思是,楊隸亞一書而紅。
紅與不紅也許世俗,但寫作者宛如在文字海播種奇花異蕊,海域流動、且海水鹹鹹,完全不利作物。每一個世代的筆耕者,初期筆水與海水等量,不多時筆水枯乾,新浪再掀過來,可謂無情無眼。一代新人換舊人,文學競爭非常現實,怎麼在流動海域茁壯,是學問、是努力,也屬天機。
一書而紅的作家稀少,尤其是第一本。陳雪《惡女書》、鍾怡雯《垂釣睡眠》、朱少麟《傷心咖啡店之歌》、朱國珍《夜夜要喝長島冰茶的女人》、顏艾琳《骨皮肉》、楊富閔《花甲男孩》等,幾乎數得出來(上列有的未必是第一本),楊隸亞邁向這稀有的行列,第一本散文集《女子漢》就讓各界認識。
《女子漢》不斷地一分為二。喜歡異性還是同性、成家還是不婚、安居或漂泊、家人得具血緣,還是認定了就是家人?書名「女子漢」是得獎作品〈結婚座〉裡頭的字眼,「女子漢,一個融合陰性與陽性意識的詞彙,如飛翔穿梭於性別疆界的跳傘員,因測量失誤,最終迫降於尚未開發的荒原」,這裡的「測量」,如同「女子」與「漢」,一種對撞、張力以及分歧跟黏合。
我曾在寫作班課程,與學生分享〈女子漢〉,問學生該篇好在何處?學員數十人都被問傻,終於有人難為情地說,「寫得好,又不知如何說明它的好?」楊隸亞架構的生活場景大而寬敞,上班場景、餐館、很少人去的公司地下室、捷運、母親的衣櫃,它不像一般散文以「我的」觀點籠罩一切,而肢解、而亂針,無論握刀、持針或拿筆,都安穩,像跨年晚會,煙火以煙火為中心,飛散的聲音與色彩也是煙火。
主題的一層一層遮掩,它的基調是淡雅、安靜,可以看到作者一邊埋頭、一邊探頭,楊隸亞的書寫,便格外有種旁觀者姿態。
何以「女子漢」成為隸亞別名?愛情性向不便多問,她長年短髮、不化妝,可能隨身包裡連護唇膏也沒有,她的娟秀與氣質,女子特徵強烈,但隸亞當作累贅,大有揚棄之意,果然是條漢子。有回一起到廈門交流,都已經見著隸亞本人,有些人仍疑惑地問我,「楊老師,到底男生還是女生哪?」
最近幾年常與隸亞一起評審,新世代的特徵是不僅寫好,還能把話說好,而關於「說」這件事情,我可是老吳半老以後,才漸漸掌握一二的。難怪在我的編輯內海中,不曾見過楊隸亞,她早已選擇大風大浪的外海。
楊隸亞精擅紫微斗數,曾約好一幫人讓她看命盤,我卻臨時缺陣。我有點擔心挾男女雙向優勢的楊隸亞,會從我的生辰八字算出,父母以好餵養為理由,讓我當了好幾年的女囡。最擔心被她看到,當時的女囡,現在還住在我的左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