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德莎產業小說強力回嘉〉

顧德莎,一九五七—二○一九,嘉義人。高中時代擔任校刊主編,得過全國高中生小說比賽第二名,二○一二年重新提筆,曾獲新北市文學小說獎、桃城文學散文獎、全球星雲文學散文獎、台中文學獎台語詩首獎,以及台北市文學年金《驟雨之島》。

  顧德莎落葉歸根回返故鄉嘉義,帶來幾個回饋:嘉義市增加藝文生力軍,支持老屋要更老,而非水泥化;擔任大學文學講師,播文字新種;與廚師小為結夥辦理「作家之屋」,增加活動據點。我在德莎的「強力回歸」中,適時參加了她的文學建設,並且聽到「流言」,「二姊的小說《驟雨之島》,有一個人物正是她的化身。」

  德莎排行第二,文友暱稱她「二姊」。我眨眨眼,以同等的神祕低聲回應,「我跟二姊不在嘉義認識,而是新北市文學獎評審上……」回想起來,那一年才真正是顧德莎的「強力回歸」,筆力遒勁如松,刻畫一間病房、幾個病人,章節忽短忽長,一律採新詩格式,戛然而止。後來問二姊,才知道是刻意安排,我心底偷笑,「嘿,果然素人啊!」那一年差點因為規格非小說傳統,名落孫山。

  德莎的文學苗發育快,少女時代即遍讀群書,成長離家,留給妹妹們一大面書牆,繼續餵養她們。德莎走入婚姻與事業,再回首文學已過半百,還好文學慷慨,沒有遲到與早退,必要時人人都得「留校察看」,德莎徘徊久矣,很可能長嘆一聲或者哭號幾晚,然再與文字為伍。因為根柢厚,德莎的「素人」期間很短,轉眼間再獲得星雲文學獎、桃城文學獎,小說、散文與新詩齊進,二○一七年十一月,兩岸作家杭州交流,她成為大會四位開幕發言人之一,分享與唐詩、宋詞的淵源,陳述漢字與古典的美好,她會議中提到,曾在蘇杭一帶經手紡織、成衣等業務,這同時也是小說《驟雨之島》的完成背景之一。

  讀《驟》時,悄悄想到「有一個人正是她的化身」耳語,懷著「八卦」,心想哪一個人是她?是在中橫溫泉區做攤販生意的「伊娃」?她老公赴東莞當台幹,認識舞女小虹捨棄家庭,伊娃獨立撫養孩子;是在西門町接收工廠存貨開店的「林凌」?她與送貨員有了曖昧,在留、棄槴子花之間,道出了情感矛盾;會是〈六月雨〉中,那個接收了工廠與債務,慚愧與絕望之際,迎上閃著光開來的莒光號,那位可憐的老父兼老闆的女兒?還是成衣廠會計「秀蘭」,守口如瓶為公司平衡真帳、假帳?

  《驟雨之島》一個主軸是寫台灣的紡織與成衣產業,成衣廠的發達史有了產銷兩端,並述及早期的稅務漏洞,成為少見的、有特色的「產業小說」,順利獲得台北文學年金獎。台灣成衣業者一方面迫於土地、人力成本,一方面接受大陸稅務、經濟等誘惑,併進東莞、蘇杭等地,德莎跟著西進,目睹成衣產業蛻變,並在兩岸消長間,聽聞四面楚歌,那來自產業興衰、人心沉淪,「驟雨」沖刷河床、搗毀了房屋,雨勢是關鍵,人心的淺盤更是要緊,正因為人心淺薄,沒有良善根基,小雨變得湍湍巨流。

  成衣產業,夕陽無限好,它的好,在於曾經富庶台灣經濟以及一個家,時序推移中,產業板塊移動著。德莎常把颱風、地震帶入文本,彷若天災、人禍以台灣為食,德莎目睹它的狼藉,且本身就印著那個狼藉。《驟》是德莎以及台灣成衣產業的生命拓印,它不再是一個人或一個家族的故事,而在一個翻頁時,歷史變臉了,德莎以短篇小說,精繪島嶼臉譜。

  德莎沒有遲到,這是我每次見她的最深感受,她的「素」可能是偽裝,如同在《驟》中,每一個人都是他們,同時也是她。

  疫情前,德莎經歷多次化療後,不敵病魔,與世長辭,我與作家洪玉芬南下參加紀念會,大家細數佚事,席間應該悲傷卻悲欣交集。德莎二姊親選的告別式照片,印成大幀海報,捧著鮮花、腳踏球鞋大步向前,走向以後我們會看到、但二姊提早看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