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 ──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與楊富閔對談〔完整版〕

《出太陽》是楊富閔最新散文集。從2010年首部作品《花甲男孩》至今,楊富閔持續以嘉南平原為創作主場,書寫家族、童年與家園記憶。這本新作則以74篇散文(含後記),捕捉身邊小事與感官瞬間,從內山公路的彎曲、爆米花之夜,到南科七分鐘的日常,呈現「滿地都是太陽」的陽光地圖學。四年沉潛後,《出太陽》不只回望故鄉,也擁抱壯年時刻的現實辯證,向內探索文學容器中的晶片語言。
為更深入楊富閔的陽光世界,九歌出版社總編輯陳素芳(以下簡稱陳)特與作者楊富閔(以下簡稱楊)做了如下筆談:
●《出太陽》是祝福也是一本容器
陳:《出太陽》書名充滿陽光普照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台南的明媚天光。能否分享書名的靈感來源?是來自日常觀察的某個瞬間,還是與您成長的嘉南平原有更深層的連結?另外,您曾提到寫作習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節奏如何形塑書中「滿地都是太陽」的視角?對首次接觸您作品的讀者來說,這是否也是一種邀請,讓他們從陽光中重新看見自己的生活片段?
楊:以《出太陽》命名,著眼的除了是充滿熱力,挾帶著台南高溫的熱日意象,作為動詞的「出」及其衍生的各種解讀,似乎也提示了日出與其周圍的暗影,那些掩映的視線,曖昧的,模糊的,一如我在台南擁有的,都是看不見的。如果選擇一本自己的作品,送給素昧平生的讀者,我想會送《出太陽》!因為那比較接近現在的我。如果有這榮幸,再從《出太陽》啟程,邀請進入我的其他作品。
我在後記提到,一個私人命名的意義是,春天開始在北教大語創系任教,繼續留在這座盆地。剛好二月發行《出太陽》,這書是個祝福,未來它會陪我在這座多雨的城市,讓我記得自己如何一路走了過來。 滿地都是太陽──這個想法則來自一個切身體會。回去台南這年,某個和煦的午後,我在樹林街散步,是同一顆太陽,我卻發現體感不太一樣。那個瞬間我想到我讀大內國小的午睡起床;想到放學隊伍走在安靜的村路,沿途的理髮店、文具鋪、五金行、金紙鋪。而真正察覺到一件事──我很像失去這個體感很久了。這次書中許多篇章,都是從感官的瞬間察覺出發的。以前寫作重心放在敘事的鋪陳,現在有時會駐足,讓五感站在C位,貼近柴米油鹽醬醋茶。

陳:書中潛伏了15年的時間線,卻以近年密集書寫呈現,「春天、家庭、自然」等關鍵意象交織成網,讀來既親切又療癒。您如何看待這些元素在敘事中的角色?例如〈顧火的人〉、〈長長的日照〉、〈一個人的嘉南平原〉等篇章,描寫內外意識的錯位時,是否源自真實的家園記憶?也彷彿是對自我的歷程追憶,這與您過往作品如《花甲男孩》的家族史有何延續或轉變?
楊:這個部分可以從編輯的角度出發。這本書是稿子完全到位之後,我才去想要怎麼編排。換言之,成書之前,漫無邊際去寫,稿子到位之後,很像處理論文題目那樣,看過幾遍,嘗試拈出幾個關鍵字眼。春天、自然、南科……是人工手動,找出的熱點,這些熱點,也是以前比較少深入觸及的面向。較之《花甲男孩》以降的寫作,《出太陽》的我固然或許留著童年目光,但我更願意擁抱正值壯年的此刻──回到現實,現實的海、如此這個「出」字,帶著離開亦是出發的多重辯證。其實,「火」的意象也在七十四篇之間閃燃,而這些全都設計不來。是生活元素自動排序而出的符號演出。這本書嘗試抵達的是此時此刻。
陳:這74篇散文(含後記)從身邊小事出發,如內山公路的彎曲、爆米花之夜的記憶,或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的片段的融入,轉化為文學的靈光乍現。您能描述這個轉化過程嗎?是透過手寫日記、手稿,還是手機、電腦等現代媒介的刺激?在數位時代,您提到「做文學」的階段思考,如何平衡傳統手寫散文與數位工具的衝擊?出版後,讀者反饋最讓您印象深刻的有哪些?或是這本書的歷程是否有有趣的幕後故事可分享?
楊:這本書的製作。從書封的設計,再到內頁的不分輯,乃至前後扉頁的金句摘錄。我要謝謝編輯欣純,整個溝通過程非常愉快。書封的淺山與橋樑,是從國道三號下善化交流道入大內的第一畫面。這本書,仍是一個從大內出發的視角,但視角完全不同。
這裡提到另一個關鍵字眼:外/內。我住大內,文學概論可課堂討論形式與內容,現在我們也鋪天蓋地尋找好內容。我的寫作習慣向內求索。於是開始留意到有一連串「內」的字眼,正在排序而出一種新的敘事軸線。我想那是一種──容器的召喚。讀高中、大學時,我常去頭社聚落看平埔祀壺。端詳那些大小形狀不一的器皿,據說裝載著一些看不到的什麼。我將這個經驗與觀察,延伸到了文學的認識,同時想到覃子豪的〈瓶之存在〉。這些都是生活與文學共伴的結果。
其實靈光來的時候相當強勢,有時還得戴墨鏡去擋,可是我知道轉化需要等待,需要閱讀,需要經驗的拓增──《出太陽》因此也是一本容器。讓生活流過我的己身,可以篩選、過濾,或者滌洗出一些新的語言文字,一些文學的什麼──可能是一種晶片吧。

陳:《出太陽》以輕盈筆觸捕捉台南日常風景,從內山公路到嘉南平原,這些在地場景如何成為散文的靈感源泉?您如何看待這本散文集最吸引人的獨特之處?您特別喜歡書中的哪幾篇文章?這74篇散文的編排如何串連成一本完整的「陽光地圖學」?
楊:是在出書之後,很驚喜發現,我們的第一篇叫做「陽台」小劇場,陽光已經成為客體,自己登場了。
有些文章寫來一揮即就,比如〈過火焰山〉;有些文章是上午發生下午就寫的,比如〈現實的海〉;有些文章是我以前不會碰的題目,比如〈南國限時動態〉、〈天賜的〉;〈絲瓜的串流〉是我很喜歡的一篇,今年夏天,我們很快會有一個關於菜瓜棚的兒童劇。〈請中午〉與〈南科七分鐘〉寫完,產生了小說的慾望……。〈重新出生〉是朋友特別跟我分享的一篇。過去一年,我也在《人間福報》主持「小腳的跋涉」專欄。副刊主編是我的第一個讀者,我要特別謝謝主編的鼓勵。 你說的陽光地圖學,是一個很好的概念,這會讓我認真想做成一個走讀的路線,用另一種方式,去感受文學的光與熱、明與暗。感受這一本書。看看陽光如何出沒在這七十四篇。這也是書的一種形變。今年夏天,我正想試著沿著小說〈逼逼〉的路線騎一遍,想必也是一條日頭赤炎炎的路線。這就是現在我與文學共存的方式。我對「做文學」的想法。歡迎大家一起來玩!
● 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並且也帶進教室,分享給我的學生
陳:從你第一本著作小說《花甲男孩》到最新散文集《出太陽》,家鄉台南一直是你創作的主場,初創作時,以家鄉為背景,應是自然。出第一本小說集,你剛大學畢業,然後,進了學院,研究所,博士班,一路向北,所以讓你萌生在〈一點點〉中所說:「以一個更客觀,冷靜,但也更文學的方式,看待這個養我育我的故鄉」?
楊:其中契機,是過去一年半,因緣際會,我在台南大學國語文學系教創作。分別於研究所與大學部開設課程,除了保持對文學的敏感度,教課可以更系統性去整理自己的所學,教得非常愉快。南北往返聽起來很瘋,可我卻覺得這是契機──我該回來台南看看。回到出生地府城,也把創作與故鄉的關係,放在一個更整合性的視野。我甚至跑去看房子。
台南於我一直是靈感源頭活水,帶我進入一個非常鬆弛狀態。有戲。而這一年半走的路、看的廟、拜訪的人、知道的事情,都在與我既有的作品電光石火,而更往內海沉潛下去。更重要的是,多了人生歷練,扛起重擔,照顧別人,於是在求職的焦慮與創作的狂喜之間,父母年老,三個姪子的誕生,這些故鄉的消息﹑我很像弭平了某種時差,可以秒讀──我們一起同步了。
老天送我回到了忠義路。我的任務就以寫作《出太陽》,把自己重新生出來──我彷彿接生了我自己。
陳:正如你所說這是你「做文學」的階段性思考,你是以「實作」來呈現思考,比如〈搖晃〉的敘述自然帶出「文學貴在不安」,這樣的呈現,隨處可見,難得的是,敘述生動,而且水到渠成。《出太陽》文章,少了蹦緊,卻多了疏闊與自然感,近似前輩散文大家的「散淡」感。寫這些文章時,落筆的心情如何?

楊:這本書撰寫時間,恰恰是我博班畢業到進入學院的階段,整個人處於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身分。一方面求職,另一方面,終於可以喘口氣,出現一個換氣的模式。有趣的是,過去十幾年來,寫作已是日常,暫時沒了學業壓力,寫作與生活貼得更近。以前很少如此貼近當下此刻。當下是最難寫的。
藉由這些一篇一篇的寫,如同換了一台新的節拍器;其次是,當你忽然覺得自己歸零。驚訝的是,以前寫的每一本書、合作過的每一部劇作,突然面目清晰,手牽手來到面前。是這些作品,與我一起走了十五年,現在它們回來陪伴,走一段路。當然這一年半,沒有閒著,反而恰恰有了這段留白的一年半,靜下來,系統性整理每本書,包括很技術性的版權處理,以及朝向一個類似作家建檔的微型工程。
我的寫作,與我的書,及其後續的衍生,開始上了軌道,讓我可以更放心專注在「寫」。這裡的寫──包含了閱讀、教學、研究,乃至生活。希望它可以成為呼吸一般的自由自在。時時感受寫作帶來的驚喜與樂趣,並且也帶進教室,分享給我的學生。
陳:《出太陽》74篇文章,雖說也是扣緊故鄉與家族故事,卻有更多的地方變貌。你一定做了許多功課,這與你在家鄉服替代役時,正逢疫情,一切停擺,你反而更有餘裕,找出更廣的視角凝視家鄉?是否因為你時時返鄉,與他同在,你在寫家鄉改變時,家人離去的傷逝感還比家鄉改變的滄桑感更濃?
楊:至今保持寫日記的習慣,2021年家庭因素關係,我到故鄉大內圖書館服替代役,碰到疫情。有段時間,顧著一間並不開放、處於警戒狀態的圖書館。從前看過的書,還在架上,那段時間極具象徵──我很怕使用「找回初心」,或者「重新出發」這種字眼。那年疫情把我留在故鄉,遇見了以前的書,多數是兒童文學。圖書館雖在一個封閉狀態,書是可以流通的。所以我常看到自己的書被其他鄉鎮的讀者預約,送了出去,又送了回來。
那年寫的日記,不少篇章收在《出太陽》。本來想單獨寫一本,後來覺得刻意。完全放棄。有一種寫,是寫來「放棄」的。我已經平安離開那年的狀態了,屬於那年的「寫」,早已通過身體的力行而完成,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出太陽》這本書是氣力放盡,整個人像是在恢復室,如同我們書腰的文案: 「不知道哪一家的小朋友,大年初一就把手放開了。」這是我在鹿耳門的靈光乍現,滿天都是鬼滅之刃、寶可夢,以及我不知道的氣球符號。 這幾年,我放棄了為數相當龐大的稿件。其實我很開心可以都不要了。

● 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
陳:《出太陽》如果是一本充滿捕捉日常一瞬,企圖留住與留不住生命難以言喻的「一刻」,那麼,則如同後記所言──眼前滿地已是太陽。《出太陽》的「我」,似乎帶著一種更為廣深與冷靜的視點,儘管字裡行間,仍是熱能飽滿。富閔的寫作方法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七十四篇的量體相當厚重,誠意十足。富閔是如何規畫寫作的期表?可否與讀者分享寫作的日常?
楊:我覺得自己對於力道的撙節比較從容。這一年半,因為重讀所有作品的有聲書,等於把自己念了一遍,很像在招魂,而清楚意識到自己用字遣詞的變化。先前台語節目的客串,走進不少作家的生命現場,而我也趁著機會,看看這座島嶼的此時此刻。我覺得到處都很熱鬧,很好玩,大家都在講故事。有趣的是,讀寫的容器又不同了。我常覺得日常是一張介面。眼前有一面看不見的螢幕。一刻與一生的體感,變得相當流動。我很敏感於這一件事。這讓我想到生死。
至於寫作期表,我有寫作日記習慣,很點散的寫法,就是拉一個時間軸,我的一日系列;比較完整的感觸或者素材的發現,就會記錄下來──在手機、以圖像以聲音以文字的方式。寫作一直是日常,現在工作繞著寫作──只是腦袋想的都是教材、教法,要跟學生討論的題目,要怎麼把課程說清楚,補充哪些文本……。我覺得很好玩。最近常常想起,大學最愛的課,其實都在教育學程:寫教案、進田野,乃至上台說演一整堂,對於什麼是「完整」,有一個更實存的參照。而寫作的想像,與教學的實踐,現在接了起來。比如今天談的這一篇落落長的文章,我就會跟學生分享。
陳:三立電視目前正在開發《我的媽媽欠栽培》的電視影集,這部作品同樣是原著改編,可能是富閔在《花甲男孩》以後,另一個很受關注的IP文本。目前已經累積有北市國製作的「台灣歌劇:我的媽媽欠栽培」、繪本的改編《機車媽媽》。家族書寫仍是出太陽的主軸,這與二○一三年出版的《為阿嬤做傻事》、《我的媽媽欠栽培》,富閔怎麼看待其中的異同?《出太陽》發行的同一時間,富閔也走進學院擔任教職。我們好奇新的一年,富閔有什麼提前想跟讀者預告的計畫?
楊:其中的異同,跟寫作題目、內容都無關,跟「時間」比較有關。阿嬤與媽媽還是同一個呀──而我漸漸年長。或許朋友都是文學的從業:無論學者或作家。總有許多新框架新議題的指引,我不可能無感,甚至覺得很需要啊,需要不同的刺激。如果寫作有個方向,就是繼續探索自我的廣深。《故事書》的一篇文章〈河床本事〉,當時就曾思考過這件事;或者《合境平安》提到的,可能我是在寫我的靈魂。
我一直喜歡傳記、日記、書信等偏向自我探索的體裁。因此《出太陽》這本書與之前的心靈小史,乃至其他著作,它更貼合我。我很開心──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可以自然談談現在發生的事。這一兩年會有兩部兒童劇;以及您提到的正在製作的電視劇。新書則一直都在進行,只是現在熱情更專注,且投入在教課。覺得進步很快,而且做得愉快。文學真的是做中學。我要學習的事物還很多很多。

陳:你曾說,立志寫成一個老作家。在這本書你說自己是「自得其樂的文學人」,也說寫作是「缺席的書寫」,並談及文學回饋。我認為這是一脈的,也就是你從事文學創作,一路行來,始終如一。可否就這幾個概念再深入闡述?
楊:我跟寫作,或許是──互不隸屬。我的生活,與寫作、改編,這些事情是彼此互相闡發,又各自成立。只要記得跟作品要一起往前。一起變好。這幾年,進入一個創作的狀態,找到共鳴共感的接點是一定要的。硬寫看得出來。
而關於「寫成一個老作家」,則跟我的研究有關係。我喜歡泡圖書館,重建作家的生命史,想知道在這座島嶼,與我一樣寫作的前行者,如何一路寫來。作家傳記讓我覺得踏實,富有重量感。這個理念至今未變。
這幾年,另外一個重心,是跨界改編,這些合作的體感強度驚人,處於一個極其變動的狀態。回想我的文學養成,其實都跟「文學」不太有關係,現在我們對於文學邊界的認識,雅俗界線的消弭,加上各種新興媒體的助瀾,看待文學的方式像是走進小北百貨,真的是爸爸款。
而我所經歷的文學改編,實是一種歸隊的行動。從小我就是在電視看到文學,在野台看到文學,在漫畫、廣播等不同媒介看到文學的呀,而這也呼應到陳姊說的始終如一──一開始,我對文學的認識,即是從被歸類為不是文學的地方出發的。所以我很像一直在變。我也很像一直沒變。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