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情的變態對著空氣幻想:李達達 X 湖南蟲談《空氣朋友全都來了》
清明連假首日的週五夜,台北正要開始大雨,詩人湖南蟲(後稱蟲),與甫出版第二本散文集《空氣朋友全都來了》的李達達(後稱達),以「多情‧變態‧入歧途」為題,於誠品台大店的地下室進行對談,由九歌總編輯陳素芳女士主持開場。
陳素芳:李達達創作甚早,卻謹慎出手,是所謂「猶有最高枝,何妨出手遲」。他的第一本書是《小路昨夜對我說》(後稱《小路》),當時我也一起看到《空氣朋友全都來了》(後稱《空氣》)的書稿,但他對自己要求很高,為了改得更好一直躊躇,一年半後才出版。《空氣》是唯物的書寫,寫的卻是包圍在生活中各種物件的空氣,空氣激起了他的浮想聯翩。至於題目為什麼是「變態」,則要請今天的對談人湖南蟲先生給我們說說。
湖南蟲的詩集想像力豐富,《水鬼事變》、《奶油事變》都是很精彩的作品。他在訪綱中向達達提問,作家要如何以「一本書」為單位發想創作計畫,這點我也很好奇,我們就開始談吧。

➤ 關於空氣的積極想像
蟲:我曾任副刊編輯,當年向一位前輩邀稿時,得到的回覆是:「我現在的寫作都以『書』為單位,不再接受單篇邀稿。」我自己還沒到那境界,想寫的東西很雜,動筆時對「書」沒有想像。但我發現達達的兩本書都有明確走線,文章能收攏成經過安排的花束。我很羨慕這種意識,尤其這本有申請到國藝會創作補助,你是先有想法,才努力把它放大成書的規模嗎?
達:《小路》是專欄累積。寫專欄的那兩年,抱著成書的期待,天天認真騎機車,用一百公里換一千字,兩個禮拜交一篇,盡量避開重複。但《空氣朋友全都來了》就沒有刻意避開。國藝會補助十萬元,沒辦法供應一整年生活,我排出三個月寫下初稿,一天一篇直到寫足結案的量。因為在短時間內密集採收,企劃性就變得強烈,比起純文學散文更接近創意書寫。
我是個蠻自卑的人,覺得自己是塊臭豆腐,靠著散發臭味吸引人,最初這個寫作計畫的資料夾名稱叫「臭豆腐企劃」,投國藝會時易名為「空氣賦形記」,意思是賦予空氣形象的生活筆記,四年後經歷刪修交出最後的書稿,才定名為《空氣朋友全都來了》。
蟲:我讀你的書常想到「擬人」技巧,前一本你把摩托車當有生命的人,這一本對象擴大到無形之物。比方暖氣機是暖男,甚至手機保護貼裡的氣泡在螢幕間定居,都是非常驚人的想像力,你是經過什麼特別的訓練嗎?
達:我是個無知的人,對於不知道的事情就靠「腦補」,像古代人編造神話那樣,用想像力去補足生活中的未知。擬人對我來說是一種克制不住的衝動,工作時我常把自己當機器,我推測是自我物化的作用力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吧。
關於想像,〈空氣朋友召喚指南〉運用了「積極想像」的技術。這是來自心理學家榮格的方法,我覺得操作步驟最詳實的是羅伯特.強生(Robert A. Johnson)的《與內在對話》。對著物或對著空氣說話,看起來是自言自語,但其實是一種心靈探索,對認識自己是有好處的。
蟲:詩人凌性傑曾分享,寫詩時會預設對面坐著無形的讀者。你在寫作時會預設對象嗎?
達:我不太會為了寫給某個人而想像他,反而是被我書寫的對象會「跳出來」監督我,要我為「它」寫作。寫這本書時,我感覺自己是採訪空氣的記者。
蟲:之前你對著機車我還可以理解,但現在對著空氣講話,有一點可怕。你在書裡曾寫告白後被人「當成空氣」的經驗,要反過來把對方召喚到眼前的空氣中,與之對話。如此幽微的心情被你寫出來,很有意思。
達:少年時我覺得戀愛真不公平。憑什麼被當空氣的是我?因為我也無法把別人當空氣,所以就把空氣當成對方,用自我對話的方式進行報復及療癒。

➤ 痛苦是一個小小的房間
蟲:我很羨慕你的「幽默感」,能用輕盈手法帶過沈痛的事。崎嶇一定比坦途好寫,你也一定有過無計可施的經驗。比方提及眼睛的病變、與父親吵架的〈爸爸鯛魚燒〉,你都只用極短篇幅交代,為何沒再深寫?
達:不知為何,當我訴苦時,很少能得到安慰,反而更常得到或明或暗的「我比你更苦」的回應。所以痛苦我雖然也寫,但不太發表。至於爸爸,有次我寫他的故事,報紙登出來他抗議說:「才不是你寫的那樣。」之後我就知道,爸爸也是他自己,我不該因為他是我爸,就剝奪他描述自己的機會。
蟲:對我來說,痛苦一定要寫清楚,尤其是寫失戀。但你卻能舉重若輕,用繞彎的方式處理痛覺,那是很聰明的技巧。
達:我想散文寫作有兩大宗,一個是寫「我好痛」另一個則寫「我好棒」。我在兩方之間避免走上極端。痛苦是一個小小的房間,裡頭的傢俱就那幾件,我想幽默感就是為房間裡的傢俱調換位置,東西雖然都是一樣的,但動線改變,房間的感覺就會不同。多搬動幾次,人生就豐富了。記得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因為偷竊被抓到,結果全班整年都沒人想跟我說話。長大後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當年大家每天都沒忘記要排擠我,代表我的存在感肯定非常強烈,我想就算三十年過去,同學們大概也都還記得我吧。這樣想,痛苦雖然沒消失,卻也變得不太一樣。我是幸運的,沒經歷過更大的苦難,目前靠著幽默感都還過得下去。
蟲:我很喜歡寫人,也曾寫出對方的真實姓名。比如我在《小朋友》多次提到的小學同學劉冠豪,後來輾轉加到他臉書,他傳給我的第一則訊息就是:「我有看《小朋友》。」我當時非常驚恐,此後我就改用化名。且因為人物記者的訓練,寫到他人經驗時我都習慣先取得對方同意。我注意到你寫人的比例不高,是因為涉及寫作倫理,還是對散文的「赤裸」有所防備?
達: 我是對散文的「固定」有所防備。我不太喜歡發表,尤其發表散文,一經發表就變成了人設。但人是會改變、會自相矛盾的。若我寫了今日的朋友,將來關係生變,留下的字就會很尷尬。所以我喜歡在報紙上發表,報紙一日生滅,隔天就忘了。其實就算寫親朋好友的故事,我想我寫的還是廣義的自己,是我所知道的,我心目中的對方,不能完全代表他。親情、友誼、愛情等各種關係都比寫作更優先,這是我自己小小的倫理。

➤ 變態的真面目是羞恥
蟲:你對私領域有所保留,這點在作品中能感受得到。聽說你在上一場座談走漏了不少?發生了什麼事?
達:上一場座談會,來的都是親友,我放鬆了戒心。我一個高中同學當眾提問:「你什麼時候才要寫比較大人的,不那麼『孩子氣』的男性幻想?」他問的是《空氣》中的〈實習電梯小姐〉。這篇我寫自己搭電梯的時候幻想自己跟實習電梯小姐困在一起的事。那天我為自己辯解,解釋完還是感覺很糟糕。高中同學那天帶著妻子和兩個兒子來捧場,他或許是覺得我該像他一樣長大成人,不要再繼續沉溺在幼稚又變態的幻想中。他是好意,說的也對,但我還是內傷了。
蟲:終於回到這次對談的主題「多情.變態.入歧途」。其實我覺得《空氣朋友全都來了》非常純情,像氣泡水般清新。但既然找了我這前記者來對談,就要問出點什麼,想請你與大家分享一個屬於你的「變態」奇想。
達:我覺得「變態」的真面目是「羞恥」。當我們說某某某好變態,是為了讓這個人感到羞恥,禁止他再做那件羞恥的事。當他學會羞恥,他也是在學習如何融入社會。不過進入親密關係以後,我們也必須學習在另一個人的面前,放下羞恥,一起做害羞的事。這樣滑坡一想,變態或許也具有愛的潛力。接受變態的自己,算不算是愛自己呢?在這個前提下,我要分享我最「羞恥」的奇想──我想當一個什麼都不必做,不必犧牲自己、不必被消耗、存在本身就是拯救的英雄,讓身邊的一想到我就感覺「得救」。
蟲:這會很羞恥嗎?
陳素芳:這是在臭屁吧?
達:這是我「巨嬰」的一面,其實很恥。我想要有小寶寶那種光是存在,就能拯救世界的力量;我沒把小孩生出去,而是留在自己身上。我用內在的巨嬰創造了我的空氣朋友。其實生命中有一部分的時間,能以一本書的形式被保存下來,靜靜地出現在世界上,也幾乎是這個願望的實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