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中祥推薦專文 | 〈讓被遺棄的生命真實傳唱下去〉──張嘉祥《夜官巡場》

管中祥推薦專文 | 〈讓被遺棄的生命真實傳唱下去〉──張嘉祥《夜官巡場》

受難者用鮮血與生命寫下歷史,嘉祥用音樂與文字讓被遺棄的生命,看似虛幻卻是真實地傳唱下去,不論他是在故鄉,或在遠方。

 

讓被遺棄的生命真實傳唱下去/管中祥

 

知道嘉祥是因為他參加中正大學重構大學路計畫的徵文比賽,投稿文章「重返烏托邦:南國.火燒庄」有段文字讓我印象深刻:

穿過隧道後,外面是一條又一條連接彼此到遠方的大馬路,我越往前騎去,火燒庄就離我更遠一些,越來越遠,一直到我看不見為止。

文章有著典型離鄉遊子的心情,雖然遠行,但卻又想緊緊抓住年少曾有的繽紛記憶。裡頭的火燒庄,又稱好收,是指民雄的豐收村,緣色隧道是村子裡的芒果樹。這裡的芒果樹為慶祝天皇而種,鄉民被迫勞動服務,意外地留下美麗的風景,因為中正大學「降臨」而兩次遭到移除,剩下的老樹寥寥可數。即使殖民印記因開發而一一抹去,曾有的美麗仍在鄉民與嘉祥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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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獎最佳新人入圍、樂團「裝咖人」。

 

沒多久,嘉祥送我他的樂團裝咖人發行的專輯「夜官巡場」,聽完後,我在臉書上寫下:

認真說,這是我這兩年聽過最動人的台式搖滾專輯了。不僅歌詞文字考究,連結土地,具文學性,編曲跳脫傳統窠舊,古樸交融風神,可輕柔,可磅礡,既寫實,又魔幻。

其實,這本小說也是這樣的風格。

「夜官巡場」開場就提到火燒庄的水流媽。之所以稱為「水流媽」,相傳是鄉民巡田水時,發現了無名女屍,將其屍骨放置甕中,後在溪旁興建小祠奉祀。

這故事很感人,但不特別,很多地方都有。特別的是,張嘉祥從水流媽寫到二二八

水流媽跟二二八其實沒什麼關係,奇妙的是,在嘉祥作品裡的水流媽跟好收庄的眾羅漢與神明,竟與升天為「神」的受難者盧鈵欽有了感應。

盧鈵欽是嘉義人,少時曾因加入左傾團體而被判刑。二二八發生時,他是醫生,也是參議員,被推選為「和平使」與國府協商,卻一去不回。3月25日,他和陳澄波潘木枝柯麟在嘉義市火車站前遭到槍決。

受難前一天,盧鈵欽以香菸盒內薄紙,寫下給妻子林秀媚的訣別信,除了交待後事,還說:

我將升天為「神」,最後我鈵欽向妳表白「今世有緣擁妳為妻,是我最大的滿足」。臨別戚戚,珍重道別!

盧鈵欽是否會成「神」?我不確定。但嘉祥曾問能不能找到林秀媚人?這我印象深刻。我不清楚他為什麼問這些,也許想知道她是否安好?也許要讓創作更完整?但我相信嘉祥的心裡一定有個放不下的掛念,而盧鈵欽的真實遭遇已在心中留下重要印記,如同二二八的「眾神明」是台灣人的重要記憶,甚至影響許多人的一生。

 

 

跟盧鈵欽同時赴義的陳澄波,讓他的好友──出身於民雄的畫家劉新祿自此意志消沈,封起畫筆,停止創作。

劉新祿生於1906年,父親劉廷輝是打貓區長,從小家庭富裕,高朋滿座。台南師專畢業後,在打貓公學校任教,也結識了同樣喜好藝術的陳澄波。

當時的台灣人大多赴日習藝,但劉新錄卻在1929年選擇到上海藝專專攻西洋油畫,除了嚮往上海的自由,能就近接觸西方文化,也因為他厭惡日本異族統治,對祖國充滿期時。

上海的自由風氣與多元文化,豐富他的畫風與筆觸,也激盪其思想。旅滬期間,大量閱讀魯迅巴金陳獨秀周作人等所著的社會主義思潮與文學,涉獵勞工運動、民權運動等論作。劉新祿雖出身資產階級,亦是關心農工階級的知識青年。

1945年日本投降,他回到台灣,任職煙酒公賣局擔任台北總局專員,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後,被派回嘉義調查煙草被盜及貪污之事。3月25日早上,劉新祿在嘉火車站親眼目睹交往二十多年的師友陳澄波遭到槍決,那天,正好是中華民國美術節。

當天,劉新祿十分恐懼,不敢在嘉義車站塔車回家,步行3個多小時,繞過雙福山的國軍部隊才回到民雄家中。整整一星期食不下嚥、睡不安眠,自此鬱鬱寡歡。陳澄波的死讓劉新祿無比震撼,傷心欲絕,他稱病,辭去工作,之後甚少與外界往來。即使過了幾十年,只要經過嘉義車站仍會想起當年的慘景。 

劉新錄的女兒劉迎歸曾這樣描述父親:

這時他失業了,想重拾畫筆,但每一拿起畫筆就浮現那可怕的一幕;生為台灣人,並為台灣貢獻一生的先驅居然死在自己熱愛的祖國手中,父親每思及此,他迷網、他痛苦、他矛盾極了,想著這一生再繪畫又有何用?浪漫、熱情的心也從此被冰凍。

1966年,劉新祿公職退休,才再重拾畫筆,開設「綠蔭畫室 」免費教授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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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請〉Pài-tshiánn。《夜官巡場》小說內頁插圖。

 

不只劉新祿,距離劉新祿家不到五百公尺,經營戲院的張茂鐘也因二二八事件改變一生。

張茂鐘是民雄戲院的第二代經營者,民雄戲院又稱「民雄座」,成立於1935年,有別於1959年才成立的第一戲院,民雄人都稱他為「舊戲院」。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也是張茂鐘的大喜之日,他曾在口述訪談中提到,3月13日,陪同新婚妻子坐火車回娘家,親眼目睹二二八受難者遭槍決的畫面,在火車上,穿著黑衣的軍人上車恣意搜索旅客行李,看誰不算眼便出手毆打。這些殘忍畫面歷歷在目,即使張茂鐘只是安分守己的尋常老百姓,但卻在心中埋下反抗的種子。

二二八事件後,國民政府擔心人民反抗再起,施行「五房連保」措施,一家有事,鄰里遭殃,白色恐怖接連而至,限制言論、打壓異己,全台風聲鶴唳。雷震被抓後,更引發張茂鐘對異議刊物的好奇,開始閱讀遭查禁的《自由中國》。

此時,第三世界國家陸續脫離殖民國宣佈獨立,張茂鐘萌生「唯有台灣獨立才能重返台灣社會的想法」。但「革命」、「獨立」對當時只是在虎尾黃金戲院擔任管理員的他來說,實在太過困難,卻也因此開始為許世賢蘇東啟等人義務助選,結識多位關懷社會的熱血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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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乩身〉Ki-Sin。《夜官巡場》小說內頁插圖。

 

1961年3月10日,國軍1074部隊第二營計劃從虎尾移防到鳳山基地,他和林東鏗等人前一日發動突襲,以「定貨須照期交」為暗語通知雲林同志準備行動,欲奪取軍械,作為未來革命裝備。當晚十多位人抵達樹仔腳營房,但發現人手不足,再加上營軍所見皆是大砲,無法搬運,決定取消行動。雖然如此,蘇東啟等人仍希望繼續吸收同志,再圖舉事。

不過,9月18日蘇東啟便遭逮捕,隔日下午約四、五點,民雄派出所員警邀約已回民雄接手戲院的張茂鐘至派出所商討播放勞軍電影事宜,不料竟將其送到台北保安處審訊。1962年,蘇東啟、張茂鐘等人被判死刑,後改判無期徒刑,1976年因蔣介石過逝,後減刑出獄。

這些都不是虛構的故事,而是真實歷史,但有時真實的歷史荒謬到得用奇幻故事才能訴說。盧鈵欽遭槍決時,只有35歲,妻子林秀媚在他的墓碑上寫著「死在歷史上」。受難者用鮮血與生命寫下歷史,嘉祥用音樂與文字讓被遺棄的生命,看似虛幻卻是真實地傳唱下去,不論他是在故鄉,或在遠方。

 

9789864504688
《夜官巡場Iā-Kuan Sûn-Tiûnn》平裝版

 


作者簡介張嘉祥

1993年出生。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業,目前就讀台灣師範大學台文所。嘉義民雄人,火燒庄張炳鴻之孫。從事音樂製作及創作、文學創作、Podcast主持等。現為「庄尾文化聲音工作室」負責人、台語獨立樂團「裝咖人Tsng-kha-lâng」團長、Podcast《台灣熱炒店》節目主持人。2021年出版《夜官巡場Iā-Kuan Sûn-Tiûnn》專輯,入圍第33屆金曲獎最佳新人。曾獲文化部110年度青年創作獎勵、文化部110年度扶植青年藝術發展補助計畫補助、文化部110年度語言友善環境及創作應用補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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